群山忆慈母,寸心报初心
我在东兰工作已十年有余,他乡早已是故乡。这夜加班至夜半,窗外零星灯火在群山间明灭,抬眼尽是连绵不绝的峰峦。望着这熟悉的山影,思绪瞬间飞越重山,回到我生长的故土。
“不来不需要想起,永远也不会忘记。”清明将至,谨以此文纪念我的母亲。
我的家乡群山簇拥,房屋全都依山脚而建,目之所及,尽是石山连绵、土层瘠薄,耕地零散稀薄,谋生格外不易。外出上街要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,下地干活,也要从这边山翻越到那边山,坡陡路险,步步艰辛。我的母亲,便在这片大山深处劳碌一生,2007年孟夏,年仅47岁便匆匆离去,未曾享过一日清福。
我们住的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木楼,屋顶覆瓦,两侧盖着茅草,屋身以芸香篾或大竹席围合,简陋却能遮风挡雨。屋前虽有一小块园地,可土地贫瘠、石块遍地,种什么菜都难以成活。一年到头,夏日靠着吃不完的南瓜苗度日,入冬后便只有苦麦菜或者晒干的红薯叶,日子清苦至极。
母亲出生仅六个月,亲生母亲便撒手人寰,幼年孤苦,一言难尽。等她稍能记事,外公续娶了二外婆,又添了两个小姨。外公常年外出唱密洛陀,二外婆要照看两个年幼妹妹,一家老小的工分重担,全压在母亲尚还稚嫩的肩上。她少年时恰逢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艰难岁月,只上过几年学,没学到多少文化知识,却比谁都懂得珍惜与感恩。在这样土少石多、度日艰难的山乡里,她常说,能有一口饭吃、有一处安身之所,全靠党的恩情,所以她一生都把党恩二字放在心上,念在嘴边。
父亲在隔壁乡政府工作,当年车辆稀少,交通不便,往返一趟极为艰难,家中大小事务全然无暇顾及。堂上三位老人要奉养,膝下五个子女要拉扯,一家重担,尽数压在母亲一人肩上。
她的一天,从鸡叫头遍就开始了。天未破晓便起身劈柴,随后切猪菜、煮猪食、喂猪,灶膛之火常年不熄。白日里翻山犁地、栽种玉米,上山割羊草、打猪菜,常常忙到天色漆黑才拖着满身疲惫归来。夜里也不得安歇,还要磨米碾粮,时常打着手电筒,摸黑去往村头水柜挑水,山路崎岖,夜凉露重,她独自一人,风雨无阻。逢集上街,长途跋涉,常常淋雨而归,一身湿冷,进门仍要操持家务,从无怨言。
母亲为人最重信义,最懂知恩图报。那些年家中拮据,时常青黄不接,不得已向乡邻借米借油。旁人以平斛量米相借,归还时,她定要堆成尖尖的倒三角锥,分量只多不少;借一平碗猪油,偿还时亦要盛得隆起满碗,绝不占人半分便宜。她常说,人在难处肯伸手相助,已是大恩,我们
再穷,也不能薄了情义、亏了良心。
她心性善良,待人热忱,不分亲疏,一视同仁。屯里几户孩子多,男人长期在外打工而生计格外艰难的人家,她时常主动接济,唤他们来家中取米,却从不让人归还。屯中的小学只有一至三年级,许多孩子离家路远,中午无法往返,无论是不是亲戚,母亲一概叫到我们家里,家里有什么吃的,都先分给孩子们。即便只有南瓜苗、苦麦菜,她也倾其所有,生火煮饭,让每个孩子都能吃上一口热饭,安心回到学堂。
在乡邻之间,按辈分长幼,有人叫她大姐妈天,有人唤舅娘妈天、叔娘妈天,也有称伯母妈天、大嫂妈天、儿媳妈天、女儿妈天的。瑶话里一声声称呼中,满是乡邻对她的敬重与感念。
母亲一生孤苦、自幼操劳,在石多土少的深山里苦了一辈子,却从无半句怨怼,只知感念党恩。她不懂高深理论,却用一生的厚道、勤劳与知足,把感恩二字刻进了我的骨血。
现如今我扎根瑶山基层十余载,初心不改,根源正是母亲的言传身教。她念念不忘党恩,我便以坚守岗位、服务群众来回馈;她一生善良厚道、帮扶乡邻,我便以此为初心,在大山里踏实做事、不负百姓。
清明又至,哀思悠悠。愿天堂没有连绵群山,没有翻不完的山头,没有终年不息的辛劳,母亲可安享清宁,再无风雨饥寒。
母恩如山,党恩如海。母亲的善良与感恩,早已化作我前行的初心,在这片群山之中,静静坚守,久久践行。2026年3月24日